银河边去搬马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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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属分类:鲷鱼杂谈

我的家乡把米虾称作马虾,那种半透明的小虾子,有水墨的光亮感,小巧机灵,我的家乡说人乖猾,就常拿它作比:“跑脱了你是马虾!”

马虾生活在水田和溪沟里,常在水草边活动。那些年水质好,记得老家到镇上,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田埂小路通过一片辽阔的水田,赶集的日子,小路上点缀着络绎不绝的红男绿女,蜻蜓点水一般,仿佛行走在空明无所依的天空中。连那些挑着担子的乡民,步履也似乎有些轻盈。这样的幻觉一直伴随我的童年和少年时光。我总担心这无涯的水际深不可测,稍不留意就会跌进蓝天深处去。

上学放学路上,我爱爬在路边捉马虾。不是为了吃,而是把它养在空瓶子里观赏。马虾不十分易捉,水一动,就一下弹走了,一只小小的马虾,它蹬脚的力气蛮大,弹得小手隐隐生痛。它的头上顶着一把晶亮的锯齿宝刀,很像连环画里的刀马人物。瓶子里放点水草,摇一摇,它们就张开几只长腿游荡。

我上课不太安分,手里不拿点什么就听不进课。从小学到中学,我时不时的攥着个装了马虾的瓶子听课,也没有少受老师的批评。直到上大学,有一天,我终于忍受不了那枯燥的说教了,在湖边去捉了几只马虾和水虱子装在瓶子里,一边观看一边听课短鲷和米虾,弄得周围的同学都忍不住好笑。

我的儿子现在总爱捉点虫虫之类的,算是继承了他老子的脾气。一天,我们爬山郊游,他已经累得够戗,但一听到溪沟边有小孩捉马虾的叫嚷,攥着矿泉水瓶就奔了过去。我突然就记起了台湾一位诗人的一句诗——

阳光下,依稀跑着的是我的童年。

马虾实在是美味。童年时,水井砌在田边,有时就有马虾混了进来,煮在了饭里,粉红,我一见到总要反胃,赶快拈出,扔掉。现在我可是要赶紧用筷子抢了,吃掉。今年春节,我特地到超市去买虾,服务员向我推荐了基尾虾,说是从广东空运过来的。不知是我的手艺有限,还是口味有别于海客,我煮了来尝,似乎并没有家乡的马虾好吃。

我一直怀念在临江搬马虾的日子,把逮来的马虾用豆粉和起,下锅用菜油炸脆,下酒,那个香,没法说的!

临江位于璧北河畔,璧北河是嘉陵江的支流,河不大。九十年代初我毕业分配到这个偏远的乡场,闲得无聊,肚腹就耽于酒肉。常和同事钓鱼,捉螃蟹,喝酒。但很可惜那河边有一家氮肥厂终日排放废水,钓来的鱼没法吃的。

一日,同事李哥叫我们去他家搬马虾。

李哥家在上游很远的地方。

我那是第一次知道马虾可以搬。以前我只在鲁迅的《社戏》里了解马虾是水世界的呆子,可以用铁丝穿了蚯蚓钓起来,连续不断的钓起来。但鲁迅先生肯定没有见过搬马虾,比起搬马虾来,钓马虾委实算不得什么。

搬马虾需要准备几只竹筛,在水田边摸几个河蚌或螺蛳,砸烂,放进竹筛,竹筛上套一根竹竿,筛里再放一块石头,将竹筛沉到河边水草丰盛的地方。闲聊故事也可,大声喧哗也可。好比搬罾,却比搬罾轻松多了。

马虾见不得腥味,只消片刻,将那竹筛提起来,河蚌与螺蛳上早就聚集了几十只马虾了,有的马虾警觉到了危险,小腿一弹,在空中划条优美的弧线短鲷和米虾,“嗒儿”地跳进了水里。但大部分马虾依然沉浸在河蚌与螺蛳的美味里,你只需将它们快手拣进桶里即可。用不了个把小时,就能够搬满满两斗碗的马虾。

那次开张发市,我们大有收获。河边遍布革命草。蜜蜂“嗡嗡嗡”在耳畔叫着,不时有干蛤蟆跳进水里,自作多情以为我们会对它感兴趣,河里水圈扩散,扩散,将岸边的人与树,天上的云扭曲成超现实的影像。

那之后我们还多次到李哥家搬马虾。我调动后,听说那个被我们诅咒了千遍万遍的氮肥厂终于垮掉了,我从来没有这样幸灾乐祸一个工厂的垮掉,哪怕当着那些下岗工人的面我也要庆祝一番。我庆祝璧北河又将成为鱼虾的天下了,哪天有空我得回到那里搬马虾呢。一次特意向旧日同事打听,却听他说道,搬马虾?你好天真哟!李哥家所在的上游都建起了电镀厂,现在恐怕是要到银河边去搬了哟!

3/6/200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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